看李清照词赏析有“摩蕊彝鼎”一词。不晓得什么意思?望高人指点 贵人相助。谢

一砚残雨写心愁 ――李清照词赏析(二)_中国作家网
一砚残雨写心愁 ――李清照词赏析(二)
作者:崔长平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芳龄二九的李清照结束了待字闺中的青春岁月,与时年二十一岁的太学生赵明诚(字德父,德甫)喜结连理。赵李两家均属当时的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家严赵挺之时为礼部侍郎,宋徽宗崇宁年间官至宰相。在常人看来,赵李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可谓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据传,身在闺中的李清照外美如花、内秀似竹,聪颖过人、文采斐然,并以其辞章的清丽婉约、严整工巧而名满京城,致使赵明诚倾慕不已、日思夜念。《琅旨恰酚性兀骸罢悦鞒嫌资保涓附窀尽C鞒现缜蓿嗡幸皇椋趵次┘侨湓疲骸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以告其父,其父为解曰:汝待得能文词妇也。‘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后李翁以女女之,即易安也,果有文章。”据考证,《琅旨恰纺艘晃笔椋颐遣环凉们姨⒐猛胖U悦鞒显缇托囊抢钋逭眨跏啦排⒀扪谷悍肌⒈赜⒅纱寺约话摺A郊腋盖淄伲嬗型缰旰途酶何奶呈⒚雒鞒稀⒁装捕擞质俏娜搜攀俊⒗刹排玻嵛骋菜闶翘煸斓厣琛⒏鞯闷渌恕
当时还在太学勤奋攻读的赵明诚,既是一位谦谦君子、饱学之士,也是一位风度翩翩、仪态儒雅的豪门公子。他在研读经史之余,酷好书画,尤其擅长金石鉴赏,对于书帖、字画、彝鼎、碑刻等等钟爱有加,每每刻意搜求。夫妇二人伉俪相得、琴瑟和鸣;志趣相投、两情相悦,时常琴棋书画相娱,诗词歌赋唱和,更为重要的是,他们都对金石研究如痴如醉。明代江之淮在《古今女史》卷一中有云:“自古夫妇擅朋友之胜,从来未有如李易安与赵德甫者,佳人才子,千古绝唱。”
新婚之初,赵明诚尚在太学习读,并无俸禄。虽然赵李两家都是家境富裕、衣食无忧,但为了搜求名人字画、一代奇器,他们毅然“食去重肉,衣去重彩,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每逢农历初一和十五,他们都要到大相国寺去,在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商业中心寻访搜罗金石书画。他们曾发下宏誓:“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如遇珍稀难得的古籍文物,他们都会倾囊相购,即便当时囊中羞涩,夫妻宁可质衣典当,也要携宝而归。宋徽宗崇宁年间,有人拿着徐熙的《牡丹图》欲索价二十万钱。他们一时无法筹措,不得已终而作罢。由于无缘拥有、错失良机,夫妇二人扼腕痛惜,相对惋怅数日。如若购得珍宝,返回家中,夫妻便在他们的书斋“归来堂”中灯下对坐,反复展玩咀嚼、摩玩舒卷、指摘疵病,沉浸于无限温馨的欢愉之中。闲暇之时,二人赏花品茗、赋诗填词、倾心交谈。在这段时日里,夫妻之间情意相投、如胶似漆,共享鱼水之欢、天伦之乐。
美满的婚姻、甜蜜的生活、共同的喜好与浪漫的情怀也同样在李清照的词中显露无遗。如《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从沿街走巷的卖花人那里,丫鬟买来一枝含苞欲放的鲜花。鲜嫩的花苞上,仿佛还带着嫣红的朝霞和晶莹的露珠。那晶灿的玉露啊,恍如腮边的清泪一样,轻匀地飘洒在朱颜粉面上。怕郎猜疑新娘不如鲜花更娇美,就把花儿斜簪在鬓发上,非要让他比比看:到底是花美还是人美。
李清照的这首《减字木兰花》,并非单单表露了新婚时日的儿女之情、闺房之乐,倒是更多地体现了夫妻之间的竟日厮守、谐和融洽、相依相恋、心心相印的婚姻生活,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他们当时所处的社会生活环境依旧平和而稳定。那时,宋金两国的民族矛盾尽管已是山雨欲来、一触即发,但还没有达到兵戈相见、存亡相较的完全激化程度,大宋国内虽然也是风雨飘摇、危机四伏,但表面看去还是一派国泰民安、政通人和、歌舞升平的景象。因而,生活的谐美富足与精神的轻逸畅快,也给李清照的词作平添了几分清新鲜活的丽气息。这首词肆意落笔、轻巧尖新、姿态绚丽;乐而不淫、娇而不艳、轻而不俗。通篇看来,既不婉约,更不豪放,而是轻灵,这种风格在整个易安词作中并不多见。不过,在她的《丑奴儿》一词中,也能感知这一特点来: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向晚轻雨,暑热之气为之顿消。一支筝曲才罢,又在菱花镜前轻施淡妆。粉红而透明的晚装啊,薄如蝉翼,更加衬托出冰清玉洁的娇体,酥胸半露,皓腕凝脂,体香芬芳,眉目传情。笑着对那人说道:今晚的枕簟一定很凉爽。
“笙簧”,原指笙与笙的簧片,这里特指秦筝。“绛绡”,指的是粉红色的薄纱。“雪腻酥香”,说的是肌肤像雪一样晶莹洁白,像脂膏一样温润滑腻,像奶酥一样松软润泽。“檀郎”,出自成语“檀郎谢女”。檀郎,指的是晋代潘岳(潘安,小名檀奴),其人姿仪美好,人云“貌若潘安”;谢女,指的是晋代才女谢道韫,聪敏超群,有咏絮之才。后人常用“檀郎谢女”代指才貌双全的夫妇或情侣,而“檀郎”一词则更多地代指了丈夫或情人。“纱橱”,无确切考证,多倾向于笼罩于床上的帏幛或隔开厅堂的纱屏。李清照的《醉花阴》也有“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之句。“枕簟”,指的是枕头和竹席。
李清照的这首词,与她的《减字木兰花》一样,是特定时期、特定环境、特定心情之下的作品,既不能说含蓄蕴藉,也不能说淫艳轻薄,倒是初为人妇的风情万种、娇态可人、风韵卓然之体现,是易安词中一道明丽而清奇的风景。如果缺少这样的词作,就无法全面展示李清照的个性魅力,也无从解读她的“婉约中偶有豪放,蕴藉中时有直白,奇瑰中间有俗俚,沉郁中亦有轻巧”之别样词风。
宋徽宗崇宁四年(1105年)十月,赵明诚授鸿胪少卿。在婚后两情绸缪、惟愿相守的岁月里,赵明诚一直不断地潜心于研究考证、致力于搜罗整理、热衷于访古探幽,时常与友人一起离京负笈远游。深深庭院、冷清空闺、漫漫长夜、寂寞心绪、单调生活,只留下李清照独对一蕊灯花、一窗竹影、一庭桐雨、一盏寥落、一砚闲愁……
基于这种生活背景和孤寂情绪,李清照给我们留下了不少闺怨词,含蓄委婉地倾诉了她的牵念、她的依恋、她的情怀、她的忧心、她的不解和幽怨。如:《浣溪沙》:髻子伤春懒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玉鸭薰炉闲瑞脑,朱樱斗帐掩流苏。通犀还解辟寒无?
晚风叩栊,残梅落空庭,月影独徘徊。一番伤春情绪,又一番怀远思人,已经没有多少兴致去梳洗打扮、涂脂抹粉。梅凋零,月疏淡,人孤独。瑞脑香在宝鸭薰炉里业已燃尽而消歇了,精致华美的流苏,掩映着绣有樱桃花的方顶小帐。妆台上的犀梳真的能辟寒么,为什么周身依然感到寒冷?
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赵明诚离家远行、经久未归,独守空帏的李清照哪里还有心思去对镜梳妆、敷粉画眉?深沉庭院,格外空寂;晚凉袭人,梅意落寞。举目望月,云飘影寒。此时此刻,真难说清楚是望月思人的情切意绵、柔肠百转,还是想起月宫嫦娥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在庭院伫立良久,心中的愁绪依旧无法排解,她转身回到闺房,而呈现在眼前的,更是凄清伤情的场景:炉香消尽,烟残灰冷;朱樱斗帐,空垂流苏。本该是夫妻相拥而卧、卿卿我我、欢爱缠绵的时候,而今却是空闺独守、人在天涯。春寒料峭,人冷心冷。谁说犀牛角制成的梳子能辟寒呢?为什么自己没有感到丝毫的温暖?
“通犀”,即通天犀,是一种名贵的犀牛角,远方列为贡品。据《开元天宝遗事》卷上说,开元二年冬至日,交趾国进贡犀牛角一只,色黄似金,置于殿中,有暖气袭人,名曰辟寒犀。此处应指一种首饰,当是犀梳或犀簪之类,尤以犀梳为近。
在这首词中,李清照用晚风落梅、淡云疏月、熏炉瑞脑、朱樱斗帐、解寒通犀这些物化环境,巧妙地融入了她的所感所思,那就是:懒、伤、寒。上下片动静交替、情景交融、互为掩映,写景抒情相得益彰。结句“通犀还解辟寒无”,以设问结穴,极尽含蓄婉转之巧,不言心冷,而问辟寒;伤而不悲,怨而不怒,体现了中国古典美学“温柔敦厚”的理念,同时也表现出了这位受过良好教养的名门闺秀的独特个性。结句如神龙掉尾,照应起拍,以求前呼后应、上下贯通之效。词人因梳头而联想到犀梳,因犀梳而联想到辟寒。所谓“辟寒”,当指消除心境之凄冷孤寂。词人由于在晚风庭院中伫立良久,回到室内又见香残帏空,不免感到身心寒怯。此句,还反映了她对夫妻爱情生活的渴求:身体,需要温暖;精神,需要慰藉。
在婚后的五、六年时间里,夫妻二人一直平静而安稳地生活在京都汴梁。他们之间爱意融融、情谊甚笃,尽管夫唱妇随、聚多离少,但赵明诚的不时外出还是牵惹了她敏感的愁思,触动了她莫名的孤独,引发了她轻淡的幽怨,勾起了她伤感的回味。在这个时期的词作中,她用西风、征鸿、疏钟、蛩声、梧桐、梅萼、秦楼、阑干、金樽、灯花、玉簟等物化的意象,将自己的相思、苦闷、孤寂、幽怨穿连成了一串串玲珑剔透、斑斓多彩的珠子。如她的《点绛唇》: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栏干,}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人在深闺,寂寞难耐。正是柔肠百结之时,又怎能容得下千万缕愁思呢?无情风雨吹落似锦繁花,芳春渐行渐远。倚栏望远,难觅春和景明、草长莺飞,又何来诗情画意、激情盎然?春已去,人未归,那连天的芳草啊,何一似“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柔情似水、纯净如莲的李清照,此时此刻,尽管身处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富贵生活,但她缺少夫婿的终日疼爱,缺少膝下承欢,缺少情感的慰抚和精神的充实。她的心在赵明诚身上,她的爱在赵明诚手中,她的思念无时不刻地围绕着身在异乡的赵明诚。此情,何许深;此意,何许重;此爱,何许浓啊!凄凄风雨,摇落了花,摇碎了春,摇醒了愁,也浸湿了词人的心。窗外的风雨,荡涤了娇嫩的春色,而岁月的风雨呢,是不是洗尽了一抹铅华、消褪了几多红颜?人生,到底会有多少美好的时光,能经得起这样的守望和消磨!
在她的另一首《浣溪沙》中,李清照用殷红的思念和清冷的寂寞为自己酿了一杯苦涩的酒。在愁绪里反复炙烤的她,能否灌醉自己的相思,抑或浇灭炽烈如燃的离情别恨呢?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己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不要在深深的酒杯里斟满琥珀色的浓酒,人未醉,却早已意蚀魂消。晚风里的钟声,稀稀疏疏、断断续续,更令人感到寒意倏至、乱耳惊心。香消梦醒之时,钗小鬟松。眼前,只有荧荧红烛,空照深闺。
脉脉愁情,无以排解;借酒浇愁,杯深酒腻,而酒未到,人先醉。风送晚钟时分,也该是人团聚、鸟归巢的时候吧,然则离人千里、音讯稀少,只有相思之人默默独酌。严妆未卸,抱醉而眠;梦醒之时,孤枕寒衾、香尽炉冷。发间的金钗太小,已经簪不住松垂的髻鬟了。这醉不成、梦不成的夜晚,怎能不让人辗转反侧、愁绪萦怀啊。而眼前,只有一苗烛花与人默然相对。于无声处,替人垂泪到天明。这种凄清,这种怅然,这种孤苦,这种无奈,的确令人难以释怀、黯然神伤!
“琥珀”,乃松柏树脂的化石,红者为琥珀,黄而透明的称蜡珀。这里代指琥珀色的酒。“瑞脑”,一种名贵的熏香,据传产于交趾国,形似蝉蚕。“辟寒金”,王嘉《拾遗记》有载:三国时昆明国进贡一种鸟,吐金屑如粟。宫人争相用金屑装饰钗佩。此鸟畏寒霜,魏帝专设一温室,曰:辟寒台。此鸟所吐之金即名辟寒金。
这首闺情词,主要抒发一种为情所困的怀人情绪,侧重深婉含蓄的心理刻画,把愁思盘纾心曲,郁结未伸,日间求醉而沉醉未成,夜间求梦而梦魂断的矛盾纠结描写得深尽无比。词人使用“琥珀浓”、“疏钟”、“瑞脑香”、“辟寒金”、“烛花红”之类的富丽意象与“意先融”、“晚来风”、“梦魂断”、“髻鬟松”之类的平白俗俚两相映衬、心神俱现,极富艺术感染力。尤其是词中的“深”、“浓”、“疏”“小”、“松”、“空”这些字眼,看似信手拈来、平淡无奇,实则给人以深切感思。“深”,可言深幽;“浓”可拟愁绪;“疏”可喻清冷;“小”可状无奈;“松”可表慵懒;“空”可谓怅然。通篇观之,这首词雅丽含蓄、婉曲工致、词语精炼、寄情深微。
李清照的词语既有清润奇巧、宏丽雅致之气象,亦有流转轻盈、平白如话之功力。她可以使用街语巷谈、乡声渔韵不著痕迹、行云流水一般地抒情表意,即便是凄然伤怀的闺情词也不例外。如她在这个时期所制的《行香子》和《怨王孙》即为一证:
《行香子》: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
《怨王孙》: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O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砧声”,在古代,缝制衣物用的料子如罗纫、缟练等大多为生料,为了使之柔软、熨贴、舒适,需要在石制的砧子上予以捶捣,而捶捣的主要工具为木制的杵。妇女们常常利用秋夜捣练,以备缝制冬衣之需。故而,在古诗词里,“暮砧”、“寒砧”、“清砧”、“杵声”、“砧声“、“捣衣”、“捣练”等等即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情感意象符号,它们既可以用来寄托离人羁旅的思乡之愁,也可以表达春闱女子的怀远思人之情。
李清照的这两首词,用语简约浅近、朴素直白,甚而可以说是兴致所至,毫不掩饰,直截了当,但仍不乏恬然平和、细柔绵长之特点,因而依然富有直抒胸臆、情真意切、语短情长的艺术魅力。《行香子》一词中的上片歇拍,一个“渐”字,便给人一种寒意渐浓、催逼急切、万般无奈、令人凄惘的感觉,而三个“一番”,更让人感到风来雨去、迭次相加;阴晴陡变、清冷交织。这,怎能不令独处之人倍感凄清、心寒意冷呢?而结句的一个“闻”字,则依次牵扯出“砧声”、“蛩声”、“漏声”这三种别是一番滋味的声音。夜阑更深、声响徐来;由远及近,绕耳萦怀;煎心熬神、挥之不去。“砧声”,表露了怀人之情,“蛩声”,体现了幽寂之境,“漏声”,则侧重渲染了永夜难消、孤枕难眠的清静凄冷之感。尽管从格律的角度上讲,词中的“渐”和“闻”二字皆为领词,但在词意上丝毫没有折变的突兀感,它们与后面的词意浑然一体、了然无痕,这充分体现了李清照在制词方面的匠心独运、娴熟高超。在《怨王孙》一词中,结拍“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两句,不言词人恋恋不舍,不忍离去,而说停歇在沙渚上的鸥鹭不愿游人早早离去,以免自己孤独无伴。似乎鸥鹭与人之间也产生了一种依恋难舍的缱绻别情,它们因游人的离去而怨恨不已,甚至不再回头给离去的游人送别。吟读至此,我们不能不说此词意蕴含蓄、余韵悠长了。但是,如果单从游湖赏景、亲近山水、恋秋怜香、惜别鸥鹭的层面上去欣赏的话,未免失之浅表。试想:幽居深闺的李清照,不能与亲爱的夫君相依相守、双宿双飞,终日思念不止、愁绪满怀、泪染双腮。郁郁寡欢之时,只得寄情于山水,独自消磨青春时光。即便置身于山光水色之间,而映入眼帘的也只不过是秋暮波渺、红消翠减、莲成叶老、露洗花草……秋意阑珊、花褪残红、露重草白,人呢,是不是也同样地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当她说出:“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的时候,不是黯然神伤,也该是哽咽叹息了。山水有人来亲近,有谁亲近赏游人?眠沙鸥鹭恨早归,怀远之人恨归迟啊!
在这一时期,最能诠释李清照婉约蕴藉、纤柔工丽之词风的,莫过于她名作之一的《一剪梅》。在这首词中,她以委婉细腻的笔触倾诉了对赵明诚绵绵不绝的思念之情,用看似平淡无奇的词语,却表现出了新颖秀逸的格调和俊雅灵妙的境界。我们还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李清照把《一剪梅》的“曲调简洁、节奏平舒、叠字叠韵、往复低回、音缓韵长”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首词,无论是时间、空间还是物象的选择,都能渲染一种离情别绪的氛围,衬托一种孤寂凄凉的心境,从而达到了触景生情、融情入景;两相烘托、互为映衬的目的。从时间上看,“红藕香残玉簟秋”,“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四句,就已经点出了香残秋日、雁鸣秋云、月明秋夜、花落秋水。从空间上看,深闺(玉簟)、湖上(兰舟)、云中(雁字)、西楼(明月)、词人(眉头、心头)依次迭现,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直至眉间心上,形成了一个收放自如、开合循环、跨越颇大的空间维度。从物象的选择上看,可谓具体而明晰,意绵而凄迷:红藕香残、玉簟生凉、兰舟独上、云中雁字、月满西楼、落花逐水、眉间心头。
萧索的秋日,闺门清冷,就连床上的玉簟也显得寒气袭人。此时此刻,她多么需要温情,多么需要夫君的关爱与呵护啊。愁闷难解之时,还是让秀美明澈的山水来荡涤自己的沉郁和失落吧。然而,在红藕香残的季节里,与之相伴的,惟一兰舟耳。往日的夫唱妇随、举案齐眉;携手并肩、如影随形而今成为温馨的回忆。本欲借山水暂移愁情,而眼前的情景,更令人倍感孤单、愁上添愁。眼望云天,想觅得鸿雁传书,而征鸿过尽,留给自己的只有暮色滴沥的西窗外 ---- 一轮孤月。春去秋来,逝者如斯;落花流水,红颜憔悴。天遥地远,劳燕分飞;竟夕辗转,共愁而眠。凭谁问,思念何消、愁结可解?那一丝淡淡的闲愁啊,刚从紧蹙的眉间飘落,又在心上绽放一蕊血红!
本词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三句收束,把“闲愁”描写得直观形象、富有动感;触手可及、妙义无穷,与她的“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以及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境似相同,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给人以无限的遐想。这首《一剪梅》,把词人的孤独、相思、企盼、闲愁、无奈、悲叹、哀婉等千般思绪交汇一起,纵横穿织,上下游离,一番精心铺衬之后,终以警策之语告终,给人一种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之感。
宋徽宗崇宁年间,蔡京当政,朝廷内部党争再起。权臣蔡京与宦官童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极力排斥和打压元v旧臣。他们设立“元v党人碑”,将司马光等人逐一定为奸党,碑上有名者永不复用,而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也名列其中,终被罢职远徙。
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时任参知政事、次年升任宰相的王安石开始推行变法新政。他的变法新政在朝廷内部引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激烈纷争,进而演化为一场此起彼伏、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的权力之争。朝中新党大力支持新政,而旧党则极力反对新政。旧党重臣中包括不少德高望重、位高权重的著名人物,如韩琦、司马光、欧阳修、苏轼等。而李姓父祖皆出自“蚤有盛名,识量英伟”的大学士韩琦门下(李清照《上枢密韩公诗二首》“父祖皆出韩公门下”)。宋哲宗元v六年(1091年),李格非“再转博士,以文章受知于苏轼”,与廖正一、李禧、董荣同在馆职,俱有文名,被称之为苏门“后四学士”。正因为此,李格非与元v旧党过从甚密、干系难脱、殃及自身。尽管在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年)大赦天下、解除党禁,而他也只得到一个徒有虚名的“监庙”职位,其后一直在原籍安静地生活。这场持续达半个世纪的新旧党之争,纷纷攘攘、两相较量、此消彼长,对北宋的最终覆亡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令人可悲的是,在这场殊死较量的官场争斗中,李格非成了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的政坛对手。亲人手足之间,出现了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悲惨场面。蓦然间,赵明诚和李清照跌入了毁誉相较、情仇相系、恩怨相分的深渊。李清照曾以儿媳的身份赋诗上书赵挺之,劝他虑及“人间父子情”,不要做仇者快亲者痛、两败俱伤、遗人笑柄之事。更令人可悲的是,赵挺之最终也遭到蔡京毫不留情的迫害。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年)三月,赵挺之驾鹤西归。在他去世仅仅三天后,赠官被追夺、财产被查封、家人受株连、亲属遭拷问。就在这年,二十七岁的赵明诚和二十四岁的李清照也被遣返原籍,自此,他们屏居青州乡里整十年。
然而,对于李清照和赵明诚而言,这十年,是他们清静悠闲、平和舒适、自由自在、夫妻相聚的十年,也是李清照一生中难得的宁谧而恬淡的美好时段,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他们夫妻之间共同度过的第二个蜜月期。
赵明诚温雅敦厚、生性淡泊。屏居乡里之后,心无旁鹜、目不窥园,潜心于金石书画的搜求与研究。尽管居家生活“仰取俯拾,衣食有馀”,但他们的积蓄大多耗费在购置钟鼎彝器、碑铭石刻上。不过夫妻二人相濡以沫、勤俭持家、清淡度日,并不追求奢靡华贵。也可以这样说,屏居青州与随后的出守莱州、淄州期间,是夫妻二人相互切磋、共研学问的黄金时期,也是赵明诚金石事业获取最大成就的时期。
李清照自幼博闻强记、遍览群书,其博学聪敏程度远在赵明诚之上。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曾经回忆起这段欢愉的生活:“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一日三餐之后,夫妻二人坐在他们的书斋“归来堂”里烹茶品茗,然后谈及史事,以说出在某一本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来决胜负,谁取胜谁先饮茶,其结果总是李清照力拔头筹。当赵明诚展卷查证时,李清照已经满怀信心地端起茶盏,并且笑得茶水都溅了出来,最终反而不得饮。这是何等的温馨欢愉,何等的情意绵长啊!
正是这种清静平和、美满甜蜜,滋养了李清照的迷人风采,酿就并促发了她的蓬勃而旺盛的艺术创造力和作品的厚重内蕴与醉人魅力!她的词作《鹧鸪天》便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桂花的颜色并不丽姣美、光彩照人,只是暗淡轻黄、素面朝天,而她的性情也是温婉柔和、恬静羞怯。她情怀疏淡、蛰居山野,然而她的芳香四处流溢、沁人心脾。不需要浓妆淡抹、铺红叠翠地修饰,她的芬芳和优雅无与伦比、高格自成。馥郁之香,定会让梅花妒忌、菊花羞愧。中秋时节,画栏开处,还有谁能艳压群芳、香满人间、与之堪比!当年的屈子啊,竟然没有把桂子列入名花奇卉,可见也是情思无几了。岂不知,桂花也是高标独具、品性卓然啊!
众所周知,李清照一生尤爱梅花,咏梅词达五首之多。“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满庭芳》)道出了梅的风流品格;“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渔家傲》)描写了梅的娇嫩旖旎;“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玉楼春》)点画了梅的晶莹玉润;“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蝶恋花》)描绘了梅的芳容惊艳;“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清平乐》)抒发了对梅的怜惜;“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游春意……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孤雁儿》),抒写了对梅的眷念,然而在桂花面前,梅花也不禁心生妒意。在李清照的笔下,菊花也是花中最爱、别赋深情。如:“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鹧鸪天》)写出了对菊花的钟爱;“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醉花阴》)烘托了菊花的幽香;“清芬酝藉”,“雪清玉瘦”(《多丽》)勾画了菊花的丽质;“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声声慢》)则寄托了对菊、对己的哀伤,但是面对桂花,菊花也是自愧弗如了。
从这首词中我们不难看出,李清照在借花自喻,抒发心中的深刻感受和精神寄托。首起两句,应是李清照的自我描摹,从颜色、性情到志趣,无一不是她的真实写照。而收束的两句,则含有对世事的讥讽与蔑视,也含有对自身遭际的不平与愤懑。至此,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李清照所言的“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之含意。不过,远离了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官场,远离了世情冷漠、飞长流短的人群,远离了熙攘喧嚣、动荡不安的京城,夫妻二人在荒僻而幽静的乡下构筑一爿爱巢,静守山水田园、烟雨晴明、竹篱茅舍、闲云野鹤,也该是在气数将尽、乱世即来的北宋末期的一方世外桃源了!
从宋徽宗大观元年(1107年)至政和七年(1117年)的十年间,尽管夫妻二人幽居乡野、安静度日,但赵明诚依旧时常出游,遍访名山古迹,集纳金石资料。他曾四游青州城南的仰天山、三访济南灵岩寺、一登东岳泰山,或题名、或拓片,获取了大量的碑文资料。经过多年的亲访广集,在李清照的帮助下,耗费了他半生心血的《金石录》终告杀青。
在这一时期,尽管夫妻之间只出现过暂离小别,但李清照还是借“七夕”之题而尽情发挥,填过一首《行香子》。这首词,既包含着自己的思情和幽凄,也更多地借咏牵牛织女之事抒发了人间的离愁别恨: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鸣蛩”,亦称吟蛩,即蟋蟀。在古诗词里,经常借用“蛩声”喻指秋夜的宁谧与寂寥。“梧桐叶落”、“梧桐细雨”等则常借喻秋日的凄清与感伤。“云阶月地”概指瑶台天阶、蟾宫星河。“关锁”,即关隘。“槎”,乃竹木制作的渡筏。
草间虫鸣,惊落梧桐黄叶。在这般岑寂落寞之时,人间与天上都是愁绪萦怀、柔肠千转。天宫云阶,也是万水千山、关隘重重。即使在烟波浩渺的银河里乘槎往返,也难以与牛郎织女相逢。纵有天河鹊桥,一年分别才换得一夕相聚,这样的离愁别恨,何时方能了却啊。想来牛郎织女也是聚少离多,这样的天气,时晴时雨时而风。此时此刻,双星隐没,牛郎织女也正处在分离之中吧。
在这首词中,词人以自己的人生经历而产生诸多的联想和遐思,想象丰富而奇瑰,比喻恰切而生动。起拍两句,突出了秋夜的静寂与寥落。所谓静寂,可为造境之语,而寥落与凄恻,则是词人的心情。虫鸣惊落叶,落叶惊人心。仅此两句,就已经营造出凄寒悲寥之氛围,为下一句的“愁浓”进行了铺陈。“云阶月地,关锁千重”,极言“相见难”,歇拍三句,又言“难相逢”。关山重重,艰难险阻,使得天上人间的有情人皆难以谋面、难以团聚。下片结尾三句,使用“甚”字总领,暗喻了人间的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命运多蹇,发出了平生遭际实堪伤,爱恨情仇于一怀的感喟与悲叹。
大约在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年)末,朝廷重新启用赵明诚,出任莱州知州,其后又出牧淄州(二州均在山东境内,济南、章丘附近)。在赵明诚奔波于仕途的年月里,李清照独自生活在青州老家。这一时期,她在闺情词的创作方面又进入了一个高峰期,把一腔柔情蜜意、缠绵悱恻、闺怨愁思、心绪感伤淋漓无遗地流泻于毫端,同时也使她秀逸清雅、婉曲蕴藉的词风更趋工丽而圆润。如她的《诉衷情》: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更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
春夜独酌,拥醉而眠。浓郁的梅香熏染睡意,扰断了思乡幽梦。人醒时分,这才发现:妆未卸、梅枝残。绰约灯影里,默然无语、空对烛花;寂寥西窗外,弯月一痕、缓缓西移;低垂的帘幕,包裹着一围浓浓的愁思。百无聊赖之际,抚弄残梅,捻碎余香,但此情依旧难却难了。
这首词的首起两句,描画了词人抱醉而卧的孤独凄苦之状,令人唏嘘眼热之余,顿起怜香惜玉之情。接下来的两句,不言酒消、人醒、梦断,倒埋怨梅香熏破了好梦,使得自己睡意全无、思乡梦断。“熏破”二字格外新奇、极为传神、耐人玩味。下片首起三句,侧重烘托出幽寂的环境和凄凉的心境。结尾连用排句,别出机杼。叠字三句,从静态到动态,将词人的心理情态转换为行为状态,过渡自然、可谓巧致。这首词,自始而终一直贯穿着词人含蓄而曲折的心理变化:因愁思而独酌,因沉醉而孤眠,因春睡而梦远,因归乡而欢愉,因熏破而不成,因不成而气愤,因怨恨而的恚矣脑鼓呀狻⒊钚母唷G榻诜⒄沟雌鸱⒁徊ㄈ郏荒懿晃芯樱±钋逭栈褂幸皇资⒃薰鸹ǖ摹短其较场罚把啤被晃把浮保徊降睾嫱谐鋈锕鹱拥呐ㄓ糁悖
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粗生。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
金光灿灿,细柔精雅;绿叶如玉,层层掩映。宁静淡泊、风流清高的神态,一如西晋名士乐广,风骨秀逸、卓尔不凡。重重叠叠的梅蕊,簇拥繁多,未免有些流俗,而心有千千结的丁香,只留下一怀悲心苦情。微风徐来、幽香暗送、熏透好梦。正是如梦似幻、两情依依的时候,无情的花香啊,夜半惊梦!
“彦辅”,名乐广,晋代名士,西晋南阳U阳人。乐广见识高远、清心寡欲、与世无争、风骨秀雅。在这首词中,李清照以精工细描、形象传神的笔法,把随处可见、貌不惊人的桂花描摹得金光灿灿、熠熠生辉。首起两句,将轻轻柔柔、小小巧巧的桂花比喻为揉碎的点点黄金,把层层叠叠、青翠欲滴的绿叶比喻为天工巧夺、碧玉妆成。黄金与碧玉相衬,珍贵与美丽并在。“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两句,以花拟人、灵气斐然,两相比较、形神兼具。“太鲜明”一句,貌似美中不足、稍有缺憾,实则抒发了词人发自肺腑的喜爱和由衷的赞叹。“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粗生”当为抑扬反衬之手法,以“梅蕊重重”反衬桂花的恬静疏淡,以“丁香千结”,反衬桂花的甜润轻盈。“熏透愁人千里梦”一句,以夸张的手法,进一步渲染了桂香之馥郁。结句“却无情”,与上片歇拍的“太鲜明”前呼后应、回环圆通,当是以嗔为喜、似责实颂。桂花的这种不事张扬、平和内敛、柔美可人、香远益清之品性,与词人李清照之性情何其相似乃尔!
在她的《蝶恋花》一词中,李清照真挚大胆又曲折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离愁别绪: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暖雨晴风,艳阳高照,泥融沙暖。窗外的柳眼梅腮,一如帘内人的花容月貌,何其姣美,何其润泽。当此之时,春心和芳心都在暗暗萌动。可是,寂寞独处、无人相伴,一怀踏春兴致、酒意诗情向谁倾诉?晶莹的粉泪在腮边流淌,轻盈的花钿也感到沉重。即便身着金缕缝制、锦绣华贵的夹衫,也只能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山枕上,任由流光溢彩的钗头凤被无奈地枕损。灯花晶灿,如今与谁共剪?拥愁难眠、孤枕难眠、清冷难眠啊。夜阑更深之时,也只有轻剪烛花来消磨这良辰美景了。
这首《蝶恋花》,就其题材而言,依然是春闺幽怨、怀人思远,古代的诗人词家们竞相择取、反复咏之;名篇佳作、俯拾即是,但李清照匠心独运、别出心裁,因而显得新颖奇巧、不落旧巢。这首词中的“柳眼梅腮”一句,堪与她的“绿肥红瘦”、“宠柳娇花”相媲美,落笔传神、巧妙奇警。“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几句,则是形象细腻、生动可感的人物描写与情感外化,一种人困心懒、意乱情迷的感觉油然而生。而收束之句“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不言思亲,不言寂寞,而用“犹剪灯花弄”的动作,表露出了词人的盼归之情和失望之苦。正如陈祖美先生所言:“这首词写得蕴藉而不绮靡,妍婉而不纤巧;流畅不失于浅易,怨抑不陷于颓唐:正是一首正宗的婉约词。”
我们可以再读一首她的类似题材和笔法的《念奴娇》: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庭院深深,萧疏静寂,更兼斜风细雨。了然无趣之时,只得把重重门户掩闭。临近寒食,大地回春;杨柳依依,鲜花明艳。人们宠爱柳花,在柳下花前流连玩赏。可这个时节淫雨霏霏、不能出游,又担心风揉雨欺、娇花难忍,确实惹人恼怒而惆怅。难做的险韵诗已经赋就,使人易醉的扶头酒醉意全消,无可名状的闲愁又袭上心头。大雁北归,踪影不见,郁积胸中的万千心事难以寄托。连日来乍暖还寒、春意料峭,楼上低垂着帏帘,闷坐闺房,已懒于凭栏远眺。纵使阑干倚遍,又有何用?锦被清冷,炉香已灭,梦还未成,倏又冻醒,即使有再多的忧愁烦恼,也不由我不起床。清晨甘露清流,梧桐新叶抽长,一笼碧翠,逗出几多游春情趣。旭日高照,阴霾消散,看看今天是否天晴了?
“险韵诗”,当指韵脚极窄、生僻难押的诗。“扶头酒”,应是一种饮后易醉的酒。寂寞空庭,风雨之夕,失魂落魄、沉郁难耐之际,词人饮酒赋诗,借以排遣离情别绪。然而诗成酒醒之时,无端愁绪又上心头,“别是闲滋味”。著一“闲”字,便把伤春怀远之情,缓缓抽出,而后化用鸿雁传书之典,暗寓人各千里、无可依恋,欲寄相思,云影鸿断。心怀万千之事,怕听雨声,怕见落红,只得将重门深闭。游赏,有风雨之阻;思念,无鸿雁传情;眉梢,有念远之愁;胸中,有失落之怨。故而饮酒浇愁、赋诗遣兴,而“万千之事”依旧欲关不住、欲遣不成、欲寄无方,只得把它深深地埋在心间。这首词,把词人心中复杂而交织的情感,描述得跌宕起伏、曲折回环、细致入微、淋漓尽致。在此基础上,她的《凤凰台上忆吹箫》一词,更是深情难诉、幽恨难消、愁意难解、心曲难赋: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狮子形的铜香炉内香灭灰冷,锦被散乱地摊在床上恍若红色的波浪。起床之后,心灰意懒,不想梳洗。任由梳妆匣上扑满灰尘,阳光已照射在帘钩上似乎也浑然不觉。最怕离别的痛苦,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可犹豫再三,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近来日渐消瘦,不是因为饮酒不适,也非因为伤春悲秋。算了罢,算了。这次良人远去,即便吟唱千万遍《阳关》曲,也难于挽留。也许远在天边的他,此时正回眸妆楼,却只见烟笼雾罩,望不到有人空楼独守。惟有楼前的流水,潺潺东去,应知道我终日倚楼凝望的情思。就在这凝望之时,从今以后,又增添一段盼归的新愁。
“金猊”,即金质的狻猊,俗称狮子,这里指狻猊形的铜香炉。“宝奁”,言称华贵漂亮的梳妆匣。“休休”,叹语,意为“算了罢”。“阳关”,即王维诗《送元二使安西》,一称《阳关三叠》,诗中有“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之句,后人送别时多用此典。“武陵人远”,陶渊明《桃花源记》中载有武陵渔人误入桃花源之事,此处借指赵明诚离家远走。韩琦在《点绛唇》中有“武陵回睇,人远波空翠”之句,意境与此相仿。“秦楼”,即凤凰台,乃萧史与秦穆公女儿弄玉婚后所居之地。一夕萧史吹箫引凤,夫妇乘之而去。这里指自己的居所已是人去楼空。
这首词,不写分别时的两情缱绻、难割难舍,而是浓墨重彩地抒写了“别前”与“别后”两个时段的心理感受和情态,而且写得欲言又止、欲罢难了;如鲠在喉、凄婉哀怨,给人一种“口将言而嗫嚅”的感觉。
本词首起一个对句“香冷金猊,被翻红浪”,是晨起之时的静物描摹,以静态环境来渲染出一个凄清冷漠、意乱情迷的氛围。此景,冷清静穆,然而离别之情却潜藏在词人心底,欲扬却抑、欲动又静,可谓以静写动矣。金炉香冷,心中则更凄冷;锦被乱陈,情绪则更迷乱。“起来慵自梳头”一句,着一“慵”字,便活化了词人当时的情绪和神态:心绪凌乱、倦怠慵懒。李清照的慵懒心情,多以“梳头”之举表露出来,除本词的“起来慵自梳头”之外,还有“髻子伤春懒更梳”(《浣溪沙》)和“日晚倦梳头”(《武陵春》)等几处。看似寻常之举,却体现了明晰的女性特征、细腻的心理变化和浓厚的生活气息,显得可观可感,呈现出阔远的联想空间。再至“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二句,则更进一层地流露了慵怠之情,词人的心理之波渐趋升涨,但依然没有高起。正如徐培均先生所分析的,此前的五句,皆在“慵懒”上反复铺陈,“炉中香消烟冷,无心再焚,一慵也;床上锦被乱陈,无心折叠,二慵也;髻鬟蓬松,无心梳理,三慵也;宝奁尘满,无心拂拭,四慵也;而日上三竿,犹然未觉光阴催人,五慵也。慵而一‘任’,则其慵态已达极点。”接下来的三句,才真正地接触到词人心中的痛处与千千情结,“生怕离情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纵有千种哀怨、万般愁情,却无从说起,不知如何说起,话到唇边,旋即止住。词人不想轻惹夫君的牵念与烦恼,只得把一腔情愫深埋心底,任由兀自消磨,任由为情所困,任由折磨自我。而歇拍三句则是上片的警策所在。“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那到底是什么使词人容颜瘦损呢?这就给我们留下了品味和想象的空间。过片换头处的“休休”二字,既充分表达了词人的无奈与悲戚情感,同时也在空间上作出一种跃动式的转换,由“别前”过渡到“别后”,“别中”之情景则一掠而过。接下来的三句“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重在烘托浓郁的别情。“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二句,是空间瞬间切换的蒙太奇表现手法。“武陵人远”是词人伫立楼头的念远眺望,而“烟锁秦楼”则是离人的思乡回眸,近景远景交错迭现,再加之“望远”与“回眸”的两个特写镜头,此时此刻,泪眼相望、两情依依之情景早已是淋漓尽致矣!下阕的后半部分,“惟有楼前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几句,词人使用了顶真格,彰显了词句紧凑、节奏渐快、表情酣畅,然后戛然而止、余音袅袅,同时情感之波也是愈发汹涌,大有长河东流、一泻千里之势。至此,离愁别苦达到高潮。
在这个时期,李清照的《醉花阴》则代表了她在词作上的最高成就。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天空里,布满了薄雾浓云,整天都是阴霾沉沉。望着兽形香炉里瑞脑香的袅袅青烟,百无聊赖、独自发愁,这漫长的一天该如何度过呢。时值重阳佳节,正是相携登高、把酒赏菊的日子,可斯人远离,幽闺萧索。玉枕孤眠、纱橱独寝,夜半秋凉袭人,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整日拥闷而坐,向晚时分才来到东篱下,举杯独酌。只有那清淡的菊香沾满衣袖。休说这良辰美景不会愁损柔肠、黯然神伤,当秋风吹卷门帘时,你就会看到,闺中之人竟比这篱边黄菊还要消瘦啊。
这是一首重阳节怀人之作。虽然抒发的是思念情绪,但却没有出现思亲或相思之苦的词句,而是使用叙事的手法,平铺直叙,娓娓道来,既表达出了彻骨的爱恋、痴痴的思念与凄惶落寞之感,同时也显得落笔沉稳、大方高雅。正欲缓缓静流之际,然而到了收束之时,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奇警之语、迎面而来,巧致无比、叹为观止!“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出语恰切、比喻新奇、余韵悠长、回味隽永。
在古诗词里,以花喻人瘦损之作并不鲜见,但比较起来均不及李清照写得这般灵秀雅致,其因是:这一比喻与全词的整体氛围结合得天衣无缝:重阳、赏菊、东篱、花香、消魂、西风、人瘦,前后穿连、因果相扣,铺衬之后、水到渠成,而这样的比喻,极为切合女性的身份和情致,读之亲切感人。词的意境通过描述重阳佳节独自把酒赏菊的情景,烘托出一种凄凉寂寥的氛围,表露了词人思念丈夫的寂寞与孤苦的心境,达到了不言而喻、言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
旧题元代伊世珍撰的《琅旨恰芳窃兀骸耙装惨灾匮簟蹲砘ㄒ酢反屎抡悦鞒稀C鞒咸旧停岳⒏ゴ裼ぶR磺行豢停惩拚呷找梗梦迨祝右装沧饕允居讶寺降路颉5路蛲嬷偃唬骸蝗渚选!鞒馅抵鹪唬骸啦幌辏本砦鞣纾吮然苹ㄊ荨!装沧饕病!正如张先自称“张三影”一般,李清照以她的“绿肥红瘦”、“新来瘦”、“人比黄花瘦”三句中的“瘦”字,而被人誉为“李三瘦”,可见她喜以“瘦”字入词,并留下传诵千古之名篇佳句!
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秋天,时任莱州守的赵明诚把年已三十八岁的李清照接至任所。至此,李清照结束了长达十四、五年的青州乡下生活。分别四载之后,夫妻二人重又团聚。在李清照自青州赴莱州途中,曾夜宿昌乐县(今山东昌乐)驿馆,并在此写下了《蝶恋花•昌乐馆寄姊妹》一词: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这首旅途中寄给家乡姊妹的《蝶恋花》,通过词人自青州赴莱州途中的所见所感,表达出她希望姊妹们眷念旧情、寄书东莱、长相联系的深情厚意。
临别洒泪,罗衣轻沾;粉面如洗,啼痕红染。一曲《阳关》,咏唱四叠;一吟一叹,肝肠寸断。山重水复,峰回路转;长天孤旅,渐行渐远。秋雨潇潇,思亲难眠;灯暗幽窗,烟锁孤馆。别意何苦,心慌意乱;举杯相惜,忘记深浅。咫尺天涯,乡情依然;鸿雁传书,抚慰思念。人在东莱,难忘青州;不似蓬莱,天上人间。
这首词的上下两片,都是在“回忆”和“现实”之间交互展开的,由远及近、时空错合、淡入淡出、两相比照,使得情感抒发波漾起伏、跌宕有致;逐次递升,愁思更浓。别意未消之时,又逢孤馆夜雨,更见其清冷凄苦,而别筵离歌不绝于耳之际,思念之情又上心头,则倍增其孤单寂寞。这首《蝶恋花》,笔力恣放而圆润,词语轻淡而不失婉柔,寄情显露而不乏细致。
“四叠阳关”,苏轼在《论三叠歌法》讲到:“旧传《阳关》三叠,然今世歌者,每句再叠而已。若通一首言之,又是四叠。皆非是。若每句三唱,以应三叠之说,则丛然无复节奏。余在密州,文勋长官以事至密,自云得古本《阳关》。每句皆再唱,而第一句不叠,乃知古本三叠盖如此。及在黄州,偶得乐天《对酒》云:‘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注云:‘第四声劝君更尽一杯酒’。以此验之,若一句再叠,则此句为第五声;今为第四声,则第一句不叠审矣。”由此观之,苏子所言,对词中的“四叠阳关”可资佐证。“蓬莱”,传说中的仙山,此处比喻山水迢迢、难以逾越。李商隐《无题》诗曰:“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关于这首《蝶恋花》,尚有一段隐情之说历来众口不一。在赵明诚离家出仕的数年间,夫妻天各一方、两情相牵,李清照更是空对烛花、泪染娇腮;愁思萦怀、竟夕相忆,然而面对欢聚有期、执手在即的情境,她并没有表现出苦尽甘来、不胜欣喜之情,反而不惜重墨地抒写了悲戚离情,而且还写得那般难割难舍、情真意切,似乎有些茫然失措,不知何去何从,内心潜藏着一种落寞惆怅、空虚酸楚的感觉。据传,赵明诚在出守莱州期间,身边已经蓄养了歌伎舞女、侍儿姬妾了,尽管对于当时的封建官僚士大夫阶层而言,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寻常之举,人皆为之,司空见惯,但对于挚爱钟情、多愁善感的李清照而言,一丝一毫的冷落都会使她倍感怅然与凄惶。此时此刻,她是否怀有“近乡情更怯”的心绪,我们不得而知;她是否在“足将进而趑趄”,“王顾左右而言他”,我们更是不得而知了。不过蓄养姬妾、携妓冶游、醉卧秦楼之类的风流韵事,苏轼之辈尚可为之,赵明诚也应在所难免了。而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的几句话,不仅没有达到为赵明诚申辩、开脱之目的,反倒被有些学者斥为欲盖弥彰了。李清照记述赵明诚临终前如是说:“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分香卖履”之典,出自曹操的《遗令》:“余香可分为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组履卖也。”这是曹操弥留之际将身后的资财分赠与诸位侍妾,并对以后的生活予以安排和叮嘱。李清照引用此典,本欲表明夫妻二人感情专注、至死不移,声言赵明诚临终之时并没有其他女人令他念念不忘、牵肠挂肚,但还是被人疑为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李清照初到莱州时,敏感地发现居室内并无赵明诚日常喜好之物,既缺少典籍书画的墨香,也缺少钟鼎彝器的雅韵,窃以为赵明诚不攻专业、心有旁骛、移情别恋,故而提笔赋诗,其中不乏龃龉、讥讽和牢骚之意。
(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见,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礼韵》,因信手开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得“子”字,因以为韵,作感怀诗云:)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生平何至此。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
作诗谢绝聊闭门,虚室生香有佳思。静中吾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平生何至此”两句,言说赵明诚的居室简直是陋室空堂,没有经史典籍可资研读,也没有书画古玩可供品赏,几乎到了汉末袁术(字公路)所处的困顿潦倒、山穷水尽之境地。“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两句,使用了成语“青州从事”和俗语“孔方兄”。“青州从事”乃喜好饮酒的代指,而“孔方兄”则是金钱的戏称。这两句借指赵明诚终日沉湎于酒色,热衷于和美酒金钱打交道,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作诗谢绝聊闭门,虚室生香有佳思”两句,则表明了自己的志趣和向往,何惜闭门谢客、吟诗填词,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随波逐流。虚室生香的氛围里,自有佳思妙想、绝美诗词。而“静中吾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两句,则更多地含有牢骚怨恨、愁苦悲凉了。李清照竟然把自己心有灵犀的至交,冠之以“子虚乌有先生”,可见原有的偶像与钟情已经渐趋淡远了。是不是正像有人所臆断的:“既然‘子不我思’,那么,我就与‘乌有先生子虚子’为伍算了”?再者,我们从李清照《偶成》一诗的字里行间,也可以感知到她在这一时期的心理潜变和情绪波动,一种怀旧、凄婉、失意、幽怨的复杂情愫隐约可见: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昔时。
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年)十一月,金兵灭辽之后,旋即兵分两路,挥师南下,开始了大规模的侵宋战争。金人所到之处,兵燹四起、战祸频仍,他们攻城略地、滥杀无辜,使得民不聊生、哀鸿遍野。延续了一百六十多年的炎宋基业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穷途末路的境地,而锦绣一般的中原大地也正经受着异族铁蹄的肆意践踏与疯狂蹂躏。最终,他们于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年末,攻陷宋都汴梁城。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金兵生俘徽钦二帝。这个先败于辽,后败于金,终亡于元的多灾多难的王朝,已是天数将尽、在劫难逃了。随之,梦华之都灰飞烟灭,奇珍异宝洗劫一空,金枝玉叶零落成泥,徽钦二帝蒙尘北狩,煌煌大宋痛失千里沃野、半壁河山。同年五月,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登基承祧、改元建炎、延续大统。建炎元年由是而始,南渡逃亡由是而始,李清照的国破家毁、颠沛流离、悲惨命运亦由是而始!
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当时出牧淄州的赵明诚闻听金兵进犯京师,顿时惊惶无措、四顾茫然,不知道如何处置夫妻二人多年来刻意搜求、重金相购、视若奇珍的古董文物,认为自己半生苦心经营的“金石王国”也将随之而易手。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赵明诚因奔母丧而匆匆南下金陵(今江苏南京),随后移任江宁知府。与此同时,李清照只身返回青州老家,逐一整理“归来堂”中的金石典籍,拟与赵明诚在江南重逢。除去无法携带的典籍里面的重大印本、书画里面的重复多幅、古器里面的无款识者,李清照几经取舍、精挑细选,最后还是装满了十五车。继而,她引车至东海,又连舻渡淮,再涉长江,终至建康(今江苏南京),而暂寄于青州老家、装满十余间房屋的金石典籍、名贵文物,则在金兵攻陷青州的时候被付之一炬,化为灰烬了!
(崔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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